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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宜音:个体与宏观社会的心理关系:社会心态概念的界定

杨宜音  2006年9月8日 12:08  社会学人类学中国网

提要:本文通过对社会心态的研究框架的讨论,对社会心态进行了概念界定。本文认为,社会心态是一段时间内弥散在整个社会或社会群体/类别中的宏观社会心境状态,是整个社会的情绪基调、社会共识和社会价值取向的总和。社会心态透过整个社会的流行、时尚、舆论和社会成员的社会生活感受、对未来的信心、社会动机、社会情绪等而得以表现;它与主流意识形态相互作用,通过社会认同、情绪感染、去个性化等机制,对社会行为者形成模糊的、潜在的和情绪性的影响。它来自社会个体心态的同质性,却不等同于个体心态的简单加总,而是新生成的、具有本身特质和功能的心理现象,反映了个人与社会之间相互建构而形成的最为宏观的心理关系。

关键词:社会心态 社会情绪 社会共识 社会价值观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

 

社会心态( social mentality) ,一般指在一段时间内弥散在整个社会或社会群体/社会类别中的社会共识、社会情绪和感受,以及社会价值取向。在社会急剧变迁时,社会心态变化快、形态复杂,无论对个体还是对社会组织和制度的影响都很大。在每一个剧烈变动的社会中,作为社会变迁的表达和展示,社会心态是社会变迁研究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对社会心态的把握和调适,也是社会变革的一个无法忽视的社会心理资源与条件。因此,无论是政府的宏观决策和管理部门,还是研究中国现实社会变迁及社会问题的学术界,都会特别关注这一领域的研究进展。社会心态作为社会行为的外在氛围,也与社会成员息息相关。

在我国, “社会心态”一词,自上个世纪80 年代至今频频出现在学术界的讨论和大众媒体中。(注1)对身处经济社会体制转换时期的中国人来说,对这一表述早已耳熟能详。可以说,无论平民百姓还是国家政要,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意识到社会心态对个人、社会、市场、国家的影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法对社会发展和改革进程的社会心理环境视而不见。

“社会心态”概念的凸显必然有其深刻的社会、历史、文化、政治等方面的原因,这本身就很值得研究。不过,首先应该解决的是“社会心态”概念的界定问题。应该说,社会心态是目前我国社会科学研究中一个被普遍接受却又意义含混的概念。目前,社会心理学家在“如何界定社会心态”、“社会心态的心理结构是怎样的”、“社会心态是如何形成的”等问题上还没有形成共识,这就直接影响到社会心态的测量、社会心态的影响因素和形成机制以及社会心态的调控等方面的研究进展。由此看来,有必要将社会心态尽快纳入我国社会心理学家的研究视野。本文试图从辨析理论的视角出发,界定社会心态概念,以期形成社会心态研究理论框架的基础。

从字面意义上看,“社会心态”一般被理解为“社会的心理状态”、“社会的心智状态”、“普遍的社会心理”、“民心”、“民意”、“人心”等等,是使用频率很高的一个词汇,但却没有被多数辞书收录。(注2)国内报章、学术论文中对“社会心态”一词的界定多不严格,一般是个人根据不同的理论视角,例如哲学、社会学、心理学、传播学等,对这一概念的内涵进行直接推定,因而缺乏足够的论证。更多的人则是在约定俗成的意义上使用这一概念,径直讨论社会心态与其他现象之间的关系,或讨论社会心态的预警及调控。(注3)在一些学科的研究中,社会心态被视为一个研究视角,如史学中的心态史学研究(参见郑永华,2000 ;王章维、郭学旺,2000 ;程利、王晓丹,2002) 。在文献检索时,这一词汇使用频率很高,被广泛用于历史、社会学、教育学、经济学等领域,被作为转型时期宏观经济社会发展的影响要素来看待。

社会心态概念的用法大致可以分为几类: (1) 社会心态是在特定的社会、历史、文化条件下,一定地域内人们普遍具有的社会心理的总和。例如丁水木(1996) 的定义是:社会心态是指人们在社会生活中由经济关系、政治制度以及整个社会环境的发展变化而引起的直接的、在社会群体中较为普遍存在的、具有一定的共同性的社会心理反应或心理态势。具有社会性、大众性和概括性。(2) 社会心态是在一定的思想和心理支配下的社会各种群体主观上的情绪、情感、态度等心理状态和社会心境状态,通过言论、行为、习俗、舆论表现出来,是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变化的“晴雨表”(揭扬,1997) ,具有时代性和相对稳定性。(3) 与个体心态不同,社会心态是指社会群体的心智状态,它是社会心理和社会意识形态以整体面貌出现的主体状态,具有群众性、整体性、客观性、实践性和历史性。例如,张二芳(1996) 认为,它是社会心理和社会意识形态相互渗透、有机结合而成的状态结构,是以整体面貌存在和流行于社会成员之中、内化为社会主体的精神结构的心智状态;是理性与非理性的中介,具有整体性、转换性、动态性、倾向性、两极摇摆和自我调节性。

这些概念界定注重了社会心态概念与社会存在、社会意识以及个体行为之间的关系,注重了社会心态的社会整体特性和外显特征,形成了“社会心态”与相近概念——例如“社会意识”、“大众心态”、“群体心理”等——的区别,以及“社会心态”与非学术概念——例如“人心民意”、“社会良知”等——的区别。但是,上述的概念界定仅仅指出它不同于个体心理,以及一些功能特性,但缺乏操作化定义,因而无法解释社会心态到底来自哪里,即无法将联系个体的社会态度、价值偏好和行为取向与社会心态之间的社会心理机制清晰地刻画出来。

在西方, “心态”概念最初是在法国年鉴学派创立的“心态史学”中出现的。据法国“年鉴学派”历史学家J . 勒戈夫考证,从词源学来看,法语的形容词mental 源自拉丁文mens ,意为思想的、精神的、心理的。在古典拉丁文中没有的中世纪拉丁词mentalis 属于经院哲学的词汇。但法语中,作为名词的mentalitiet (心态) 并非直接派生自形容词mental ,而是在19 世纪中叶从英语中借用来的。作为mental 的派生词的英语名词mentality 则早在17 世纪就已存在。因此,心态一词是17 世纪英国哲学的产物(汝信主编,1988) 。它表示心理的集体特征,某个民族、某个人类群体等特殊的思想和感觉方式,不同于官方的意识形态。1929 年,法国年鉴学派发动了对西方传统史学的革命,其主要目标是改变史学仅以上层人物的军事、政治活动为研究内容的状况。此后,新史学将社会文化、信仰、群体共有的意识和观念纳入自己的研究范围(罗凤礼,1998) 。心态史学家认为, “心态主要是集体的,它似乎远离社会斗争的沉浮。但如果把它同社会结构和社会发展分割开,将是一个严重的错误”(汝信主编,1988 :1002 - 1003) 。心态史学的视角从一个侧面提出了心态概念,但是,限于学科特性,关于什么才是社会心态的问题,还需要从社会心理学这一最接近这个概念的学科角度来进一步辨析。

社会心理学研究的是和社会有关的心理学问题(潘菽,1983) 。它试图解释个体的思想、情感和行为如何受到他人实际的、想象的或潜在的存在的影响(Allport ,1985) ;同时,也探讨个体的思想、情感和行为如何透过个体对现实的认知、情感和意向这样的建构性心理过程影响到他人和社会(Taylor ,1998) 。从社会心理学定义中,我们可以看到, (1)社会心理学研究的不但是个体如何受到他人行为的实际的影响,而且是个体如何受到那些潜在的影响,甚至是个体自行想象而具有影响力的那些影响对个体发生作用的过程和机制。(2) 个体在社会中生活,像受到其他影响因素(例如气候、物理环境) 的影响一样,受到社会中他人的影响。(3) 所谓他人,不但指个体,而且指他人所构成的群体、社会、历史、文化等等。(4) 所谓影响,不是一个单向的过程,而是相互的过程,作为接受影响的主体,对影响具有建构和解释的能力,于是,社会环境就不再是简单的外在于人的环境,而是被主体建构过的环境。由此可见,从社会心理学角度研究社会心态,可以揭示出个体心理与群体社会心理、微观与宏观之间相互作用的过程与机制,应当是非常重要的学科角度,它为对社会心态概念做出恰当的操作性界定提供了保证。

然而,在社会心理学百年学科史当中, “社会心态”并不是一个积累了很多研究成果的领域。这是由于在社会心理学两大学术传统当中,心理学的社会心理学,特别是以北美社会心理学为代表的主流社会心理学主要从个体的角度来建构社会心理学研究的体系和领域。这一学术传统下的社会心理学着重研究个体如何受到他人和社会的影响,并以自身的方式解释和应对社会关系与社会环境。而超越个体的、以社会整体为分析单位的社会心态,则不被作为研究的对象。不过,作为社会心理学中最为宏观的研究对象,社会心态是基于个体心理的,因此,我们仍然可以从主流社会心理学的学科积累中发现研究的路径。

一、从“群体中的个体”视角看社会心态的心理结构

在世界社会心理学中居主流地位的北美心理学的社会心理学,其个体主义、理性主义和自由主义的特征使得社会心理学各个研究领域大都以理性、自主和个体的角度,从个体出发来涉及与社会的关系。例如,自我、人际知觉、归因、判断的准确性、印象的控制与管理、喜欢和吸引、在社会影响下的从众、服从和依从,与他人的沟通、领导者的个人魅力、权威人格、侵犯、利他等等,无不以个体为中心,群体只是充当个体心理与行为的背景。经过近百年的发展,社会心理学对于个体社会心理过程的机制已经有了较为成型的理论和一些公认的结论。例如,从个人的内部社会心理现象的角度探讨态度的结构与功能、态度的转变、社会心理表征与社会记忆、社会生活中的控制与自主性、行为的决策与判断、社会动机、社会情感;从个人特性的社会心理现象的角度探讨自我、个体发展、社会性别等;从人际社会心理现象的角度探讨沟通、语言与社会行为,包括社会规范、从众与服从在内的社会影响机制、吸引与亲近关系、利他与亲社会行为、侵犯与反社会行为、刻板印象、偏见与歧视等;从群体社会心理现象的角度探讨组织行为、社会冲突;从群际社会心理现象的角度探讨群体认同、社会运动等( Gilbert et al . , 1998) 。从中我们看到对个体社会心理的研究路径循着一个从外显到内隐、部分到系统、表层到深层、变动到稳定、个人到人际、群体到群际的结构。这一路径是从个体出发的,并且着眼于群体中的个体(individual in the group) 或个体在群体中,群体只是个体心理活动的背景或对象,重心在个体。而且,这里面蕴含的一个预设是,个体被他人影响是不妥的、不光彩的、是失去独立性的,因而是要避免的。显然,这样的视角不能直接用于社会心态研究。但是尽管如此,它却可以提供一个心理结构的重要的参照。我们以一个示意图来简要说明(见图1) 。

从图1 中我们可以大致看出,在社会心理学的视角下,价值观及信仰既是个体的选择倾向,又是个体态度、观念的深层结构,它主宰了个体对外在世界感知和反应的倾向,因此是重要的个体社会心理过程和特征;与此同时,价值观及信仰还是群体认同的重要根据——共享的符号系统,因此又是重要的群体社会心理现象。从分析层面上看,价值观可以分为个体价值观、社会价值观和文化价值观。个体价值观是指个体的“价值体系”,包括:( 1) 对人及其与宇宙、自然、超自然等关系的构想,对社会及与其成员关系的构想( 简称世界观) ; ( 2) 在文化所属的具体社会中,为了维系它的存在而必须具有的价值理念( 简称社会观) ;及其(3) 成员个人所必须具有的价值理念(简称个人观) 。这套价值体系给文化社会成员一个有意义的生活目标,以确保社会制度稳定及正常运作,并给予其成员一套行为准则(杨中芳,1994) 。个体价值体系中关于个体与个体之间关系或个体与社会之间关系的架构,通常也被称作social values ,但它主要是指价值体系中有关“社会性”的部分,如个体在小群体中与他人的合作、竞争等策略,而不是指社会层面的价值观(Beggan &Allison ,1994) 。societal values 则是指“隐含在一套社会结构及制度之内的一套价值,这套价值的持有使现有的社会架构得以保持。社会制度在这里包括社会化、社会控制、社会规范和社会奖惩等。它通过规范、价值、惩罚等给个人带来外在压力,也通过社会价值的内化给个人带来就范的压力”(杨中芳,1994) 。为清楚起见,我们把个体价值体系中的social values 称为“社会性价值观”,而将隐含于社会制度中的价值观称为“社会的价值观”( societal values) 。这一区分是价值观研究从仅仅关注个体价值观层面走向同时关注社会价值观层面所必须进行的(杨宜音,1998) 。

在价值观的分析层面上将个体的“社会性价值观”与“社会的价值观”区分开来,为我们研究社会心态提供了理论基础。个体“社会性价值观”对应于“社会的价值观”;“个性”(personality ,又译人格) 对应于理论上的“社会性格”,在民族国家概念形成的近代被表达为“国民性”(national character ,又译国民性格) ;个体的社会心理状态(包括态度、情绪、价值观、预期、应对策略等) 对应于“社会的心理状态”,即“社会心态”。所以,个体价值观和社会价值观以及二者的相互映射关系,应该成为社会心态这一研究领域的核心概念。

从北美个体主义取向的社会心理学已有成果中,我们得以了解从个体的意见观点到信仰的心理层次结构,并且以此结构推定社会心态概念的心理层次结构也将是一个由表及里的构成关系。但是,从个体心理到社会心态之间究竟如何勾连呢? 这种相互映射的关系怎样成为现实呢? 让我们从社会心理学的另一大思想传统中汲取资源。

二、从“个体中的群体”的视角看社会心态的形成机制

社会心理学的另一大学术传统——社会学的社会心理学——与心理学的社会心理学相比,较多涉及群体方面,对正式团体(formal group)与非正式群体(informal group) 、群集(integration) 与集群(category) 行为,比如群体的极化现象、群体的沟通网络、竞争与合作、流言的传播、时尚的形成、骚乱和暴动等特殊情境下形成的大众行为,有着独特的贡献。特别是欧洲社会心理学家秉承了涂尔干、塔尔德、勒庞、列维·布留尔、冯特等学者形成的传统,让社会心理学始终具有“社会”的性质。在社会学的社会心理学看来,群体或大众(mass) 虽然来源于每一个社会个体,却又以一种整体的形态存在和影响着每一个社会成员,使人以为这就是自己的观念、态度和意志;或者自己无法摆脱这种观念、态度和意志的控制。早在一百多年前,法国的社会心理学家勒庞(Le Bon ,又译黎朋、勒邦) 便开创了群体心理学的研究。他对大革命时期法国人社会心态的研究, 特别是他在《乌合之众》( Crowd : The Study of Popular Mind) 一书中对群众心理(popular mind) 的研究已经成为社会心理学研究中的经典(莫斯科维奇,2003P1981) 。与勒庞同时代的社会学家和社会心理学家塔尔德( G. Tarde , 又译塔德) 的《模仿律》、涂尔干( E.Durkheim) 的“集体表象”(又译集体表征) 概念和以后的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S. Freud) 的《群众心理学与自我分析》、荣格(C. G. Jung) 的“集体无意识”概念、麦独孤(W. McDougall) 的“群体心智”(group mind)概念都是这一时期提出的重要群体心理学概念和群体心理机制。尽管他们使用的词汇不同,表述各异,但是,都强调群体心理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个体心理的东西。经历了心理学行为主义和认知思潮的冲刷和影响,经过几十年沉寂之后的社会心理学,仍然首先是在欧洲,出现了泰菲尔的社会认同理论(Tajfel ,1978) ,特纳等人(Turner et al . ,1987) 在泰菲尔社会认同理论基础上提出的“自我类别化”( self categorization) 概念,以及雷彻(Reicher ,2001) 在阐述群众行为的社会认同模式中对于“自我刻板化”等概念的讨论,这一切都让人感到一种回到勒庞的研究取向,一种对社会心理学之社会性质的重新强调。这种回归,大概是源于进入了莫斯科维奇(S.Moscovici) 在《群氓的时代》中断言的处境:“我们生活在一个大众社会(mass society) 和大众人(mass men) 的时代里”(莫斯科维奇,2003P1981 :6) 。

社会学的社会心理学和欧陆的社会心理学从群体结构、类别,群体规范与压力,群体中的社会角色,集群行为(临时性群众行为、暴乱、骚乱、恐慌) 、大众行为(时尚、流行、谣言、流言) 和社会运动等角度对群体心理学做出的贡献,以及政治心理学和大众传播心理学对民意和舆论的研究,已经比较接近社会心态这一概念所处的研究层面或领域。

其中,社会情绪的研究,例如,乔治(George ,1990) 的“群体情感基调”(group affective tone) 概念,麦金托什等(McIntosh et al . , 1994) 的“社会诱发性感情”( socially induced affect) 概念,凯利( Kelly ,2001) 区分的“群体情感”(group affective) 、“群体情绪”(group emotion) 、“群体心境”(group mood) 和“群体特定情感”(group dispositional affect) ,为大众心态的情绪方面的研究提供了一定的基础。

而欧洲社会心理学80 年代以来形成的社会认同理论( socialidentity theory) ,作为有关个体与群体心理关系的理论体系,对推进我们探讨社会心态形成机制更是极富价值。这一理论从社会认同的角度,通过知觉过程的“类化”(categorization) 机制,抓住“心理群体的形成”(psychological group formation) 这一关键过程,主要探讨个体归属于群体、凝聚为群体、个体与群体、群体与群体之间相互关系的社会心理机制,解释了各种集群现象而不是群体(group) 现象,成为战后欧洲社会心理学家对世界社会心理学最有意义的理论进展。社会认同理论还解释了大规模群集状态中的去个性化现象和从众现象,以及合作与竞争、语言的认同作用、社会流动等等方面的社会心理现象,并根据大批的研究发展出了精细模式,以之与主流社会心理学进行了对比。社会认同理论改北美主流社会心理学“个体在群体中”或“群体中的个体”的视角为“群体在个体中”或“个体中的群体”(group in the individual) ,为个体心理与群体心理之间搭建了一座桥梁。最为典型的是特纳的“自我类别化”理论和浩格(M. Hogg) 等人的群体动机理论。以这样的视角,我们可以揭示个体融入社会的机制(参见图2) ,当然它仍然是站在个体的角度,讨论个体如何将群体纳入个体。

在“群体在个体中”这一过程里,个体决定群体是否会影响自己,因为,是否认同群体的主动权把握在个体手中。而情绪的感染就有一些无意识成分,是个体容易失控的方面。个体一旦认同了群体,受到了感染,就会丧失原有的个别性或责任感,就会消失在群体之中。

三、从“群体与个体”的视角看个体与社会心态的相互建构

社会心态被理解为“万众一心”、“众心之心”,是个体经过社会交往、社会卷入这些社会行为, 经过社会认同、去个性化( de-individualization) 、情绪感染、模仿等心理过程之后,融于群体而形成的“群体之心”(group mind) 。当我们的分析单位从“群体”扩大到“社会”时, “群体之心”就会扩大为“社会之心”(social mind) 、“社会共识”( social consensus) 和“社会常识”(commonsense knowledge) 。这里所说的社会之心,已经不同于一些正式群体、小群体的心理,而是大群体的、非正式群体的、统计群体的、社会类别的心理,甚至是整个社会的心理;它不再等于个体心理的简单集合和汇总,而是形成一个全新的,与个体心理有可能相同,也可能不同的,不容易把握、不容易辨识,却的确存在,有着巨大影响力的社会心理力量,正像我们在“万众一心”、“同仇敌忾”、“举世瞩目”、“众志成城”、“群情激昂”、“民心向背”等情境中体验到的那样。正是在这样的社会心理氛围中,在由万千个体自身织就,并栖息之中的意义和情绪之网上,发生着个体自身的心理活动过程。

如果我们有可能整合个体的社会态度及个体的社会性价值观与群体的社会态度及社会的价值观,从而发现(1) 社会心态的个体心理结构及群体心理结构; (2) 个体与社会的心理互动过程中社会心态构成的心理机制,那么,还不足以完整地界定社会心态的概念。因为,在这两种视角下,个体仍然是一个核心和出发点。事实上,群体影响着个体以及个体决定着自己是否要融入群体,还没有涉及到个体与群体相互建构的必然与必要性。因此,还需要从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 的角度提出一个“群体与个体”(group and individual) 相互建构的分析模型。

我们用以下示意图予以说明(见图3) 。

当大众传媒、消费的大众化、人员的社会流动越来越广泛深刻时,个人与个人的面对面交往关系已经不再是个人的全部关系,个人与群体、个人与类别、个人与整个社会都变得密不可分。社会心态连接着个人与群体、个人与社会阶层、个人与市场、个人与国家,它是这些社会构成要素相互作用的反映窗口,在这个意义上,社会心态不仅是一个名词,而且是一个描述活动状态的动词。个人对群体以至整个社会之心态的感受、想象、猜度、判断、推测,经过一番转换,或直接或间接、或在意识层面或在无意识层面,会反过来对个人的内心和行为形成某种影响。尽管,在现代社会,个人之间不再是熟人社会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般的唇齿相依,然而,人们却因社会心态而彼此不可能分离。因此,社会心态是一种个体社会建构的方式,个体并非仅仅受到社会心态的影响,相反,他还是这一生存背景的营造者(Reicher , 2001) 。在社会心态无可避免地镶嵌进个人生活中去的同时, 个人也通过大众化(massification) 过程成为了所谓“大众人”(mass men) 。这样的个人与社会的联系,并不一定是通过生产、分配、交换和消费建立的,而是一种心理联系。更确切地说,是心态联系,在这样的联系中,个人被社会心态化,社会心态也被个人化。

这样的“个体与群体”的视角,还应当放在中国特有的文化心理背景下来理解。这是由于传统中国社会中的“我”与“我们”之间有着相互通融的关系, “我”既不是独立于“我们”之外,也不是消失在“我们”之中,而是借助“我们”来表达“我”,通过“我”(小我) 的修养而扩大形成“我们”(大我) 。这就与寻找我与我们差异的“自我认同”不同,也与寻找“我们”与“他们”差异的“社会认同”不同(杨宜音,2001) 。这也可能是中国特别需要社会心态概念的文化心理原因。

从个体与群体的视角出发,我们会发现,社会心态还可以被看成一种社会资源,确切地说,是一种社会心理资源。正像其他自然资源一样,围绕着这些社会心理资源也可以从生成、发现P表达、养护、激发、调集、使用、消减、再生等方面来认识它。社会心态就是政府、社会组织、民间社会的社会心理支持系统。在突发事件来临之际,这一系统是否有效地提供支持,将影响到政府处理突发事件的成败。即所谓“民以载舟,亦可覆舟”。另一方面,个人应对突发事件的行为本身,也是在激发、调用、培育、养护个人社会支持系统中的社会心理资源,并以这一资源供养人和获益者的双重身份参与到更大的社会系统中去。因而,社会心态是一个复杂系统,它反映了个人与群体、个人与政府之间的多重互动关系与资源共生共享关系,也就是相互建构的关系。

在“群体与个体”的分析框架下,本文对社会心态的定义是:

社会心态是一段时间内弥散在整个社会或社会群体/类别中的宏观社会心境状态,是整个社会的情绪基调、社会共识和社会价值观的总和。社会心态透过整个社会的流行、时尚、舆论和社会成员的社会生活感受、对未来的信心、社会动机、社会情绪等而得以表现;它与主流意识形态相互作用,通过社会认同、情绪感染等机制,对于社会行为者形成模糊的、潜在的和情绪性的影响。它来自社会个体心态的同质性,却不等同于个体心态的简单加总,而是新生成的、具有本身特质和功能的心理现象,反映了个人与社会之间相互建构而形成的最为宏观的心理关系。

首先,这一定义试图借鉴个体分析水平(individual level of analysis)和群体分析水平(group level of analysis) 对个体社会态度和群体社会态度进行研究的框架,提出社会分析水平( social level of analysis) 的框架。其次,这一定义将社会心态的心理层次由表及里界定为:社会情绪基调、社会共识及社会价值取向。第三,这一定义从社会认同、情绪感染、相互建构的角度解释个体与群体之间的联系机制。第四,将社会心态放入“影响变量、过程变量和结果变量”的模式( input-process-outcome model) 中进行功能界定。总之,这一定义揭示社会心态的实质是个人与社会相互建构的最为宏观的心理关系。定义是揭示事物的特有属性的逻辑方法。从逻辑学角度看,本文采用了发生、互为因果和关系作为种差提出了界定社会心态本质属性的表述。

在以往的有关研究中,有人使用“国民心态”概念指代社会心态。国民心态强调的是心态的适用国度,或整个国家中国民的心态,而未能显现其作为社会心理的性质。国民心态实际上与“国民性”和“民族性格”概念有很重要的相关。国民性是将国民视为一个较稳定的整体,从与其他国家国民的区别性角度进行概括,因此更注重文化、历史和社会制度的因素,而不是从社会心理状态的形成、表达及其与个体之间的心理关系的角度进行概括。鲁迅提出的中国人的劣根性和改造国民性,也是建立在对中国文化心理的深刻洞悉上的。因此,如果使用国民心态这一概念,与我们探讨社会心态,即在转型时期的背景下,个人的价值观与生活方式如何凝聚为社会价值观,社会价值观如何影响个人的价值选择,以及这一双向过程的社会心理机制、社会心理结构,将会形成较大差距,也与社会心理学的理论视角不够吻合。

民意、民心、公众意见、舆情、舆论等概念与社会心态概念应该说是相当接近的。特别是从表现形态上看,它们构成了社会心态的一部分。在许多学术论文中,民意民心、公众意见以及舆情经常与社会心态概念混用。但是,从社会心理学角度来看,民意、舆论等等都是社会心态的表达和表现,并不是社会心态本身。我们可以透过民谚、牢骚、街头巷议、流言、传闻、“段子”、网上贴子和博客、手机短信、流行词汇等了解社会心态;我们也可以透过集会、暴动、骚乱、罢工、上访等了解社会心态;我们还可以透过消费方式、时尚与流行、人际关系(上下级关系、代际关系、亲密关系等) 、市场风险承受力、储蓄、抢购、阅读偏好、社会信任等了解社会心态。因此,民意、公众意见、舆论、舆情等是社会心态的构成部分,但不是全部。很多研究者借助社会调查方式了解公众对热点问题的看法,借以刻画和描述社会心态,这无疑是社会心态研究的一部分,但社会心态研究不应该仅限于此。

社会心态不同于民意之处还在于,民意是对某些具体事件、政策、事实的看法和意见,而社会心态是比较难以触摸的,是渗透到某些看法和意见中的。例如,人们对住房制度改革、选择职业、职业培训、消费方式、闲暇生活、婚姻择偶以及子女教育等方面持有各种态度和意见,但是,从中可能反映了短期行为的行为选择方式和价值观。这种短期行为的行为选择方式和价值观或许并不为某人所赞同,但是却影响他对别人的信任,对机构和社会组织或社会规则的信任,从而他自己也被迫选择了短期行为的行为方式作为应对策略。因此,社会心态表现的不仅是个体的社会心理,而且是某些群体甚至整个社会的社会心理状态。但后者并不一定代表前者,它有可能与个体的社会心理相悖。社会心态的研究不同于民意调查之处在于,它要发现的并不是一个个个体的意见,而是通过了解一个个个体的意见,通过研究这些个体的意见整合起来以后对社会和个体产生哪些影响、怎样产生影响、为何产生影响、如何使其变化,从而说明社会心态的机制和作用。并且,通过这一研究,发展出对社会心态的测量、预测和干预等方法。严格说来,社会心态研究应纳入社会心理学的研究框架,由社会学家、政治学家、大众传播学家、舆论研究者和社会心理学家合作进行。

社会心态概念还常常与社会心理概念混用。这种混用的基础在于社会心理的宏观意味。作为社会心理学中最为宏观的概念,社会心理或社会心态无法采用属加种差的方法直接界定,因而,采用社会心理、社会心态、时代精神、社会心智等概念指涉的都是同一个内涵。由于社会心理常常与微观或中观的社会心理混淆,例如,个体的社会心理、群体的社会心理、人际的社会心理、群际的社会心理,使用社会心态将可以突出它作为特定概念的性质。

总之,社会心态作为一个社会心理事实,不仅是一个重大的理论课题,并且与处于转型时期中国社会的社会实践紧密相关。在从“群体与个体”的视角对其进行概念界定的基础上,还需要发展出可行的测量指标,并将社会心态作为影响变量、过程变量和结果变量来研究,从而完成描述、解释、预测和调控社会心态的目的。

 

注释:

* 本文部分想法得益于与陈午晴博士和孟宪范编审的讨论,特此致谢。

注1: 以“社会心态”为关键词查到中国期刊全文数据库1994 - 2006 年5 月的相关论文篇目共计4198 篇,其中核心期刊127 篇;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综合信息支持系统的相关书目(包括章节) 421 条。

注2:《辞海》和《中国大百科全书·心理学卷》、《中国大百科全书·社会学卷》、《简明社会心理学词典》(时蓉华主编,1988) 、《简明心理学百科全书》(荆其诚主编,1991) 、《国际心理学手册》(Pawlik 等主编,2002P2000) 等辞书中,都没有收录这一词条。在社会心理学及社会学的教科书中,也没有可以对应这一概念的内容。仅于《社会科学新辞典》(汝信主编,1988) 中,有“心态”(mentality) 一词,其释义是:“影响着个人、人类群体和各民族思想的全部舆论、习俗、传统、信仰和价值体系”。该词条的释文从词源学的角度指出,心态一词是17 世纪英国哲学的产物,它表示心理的集体特征、某个民族、某个人类群体等特殊的思想和感觉方式(汝信主编,1988 :1002) 。

注3:例如,冯伯麟,1995 ;宋智勇,1997 ;揭扬,1997 ;李颍伯、王燕美,2001 ;胡红生,2001 ;高云峰,2002 ,等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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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伯麟,1995 , 《市场经济条件下的社会心态研究》, 《社会学研究》第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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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出处:《社会学研究》200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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