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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孝通：继往开来建设21世纪中国的社会学

费孝通 2005年8月25日 22:38 北京大学校刊

    １９３０年我进燕京大学社会学系读书，１９８０年在北京大学筹建社会学系时我又担任了北大的教授，其间虽然跨越了５０年，却一直与北大保持着很深的关系，这是因为燕京、清华、西南联大的学习和工作经历无法与北大分开。而从北大正式建立社会学系到今天，已经２０个年头过去了。回头看一看，７０多年来，我从青年时代选择了社会学和人类学这一门学问，把了解认识中国社会作为自己的使命，实现“志在富民”的愿望作为我一生追求的目标，因之这门学科的建设和人才的培养成了我一生中一项主要的天职。
    在１９８８年北大校庆、１９９２年社会学系建系１０周年、１９９５年建立研究所１０周年和１９９８年北大百年校庆这几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都发表了自己的感想，其主题都围绕着“开风气、育人才”。今天我们已经跨进了２１世纪，庆祝建系２０周年，我想要讲的仍然是这个主题，而且我觉得在今天这个主题已经变得更为重要和紧迫了。
    北大作为中国的最高学府之一，它在学术上的发展始终可以作为中国文明进程的里程碑。在新的世纪里，一个迅速发展并实现现代化的中国要全面进入国际社会，如果希望世界能够全面和充分地认识中国和中国人的真实面貌，我们首先要自己认识自己，才谈得到让别人来认识我们和我们去认识别人。客观和科学地相互认识是人们之间建立和平共处关系的起点，人文和社会学科的任务就是要认识自己国家和民族的文化传统及其演变，也就是我常说的“文化自觉”。从文化传统上说，世界上没有一个民族有我们中华文明这样长久和丰富。我们中国人有责任用现代科学的研究方法来完成我们“文化自觉”的使命，继往开来地努力创造现代的中华文明，为全人类的明天作出贡献。
     ２１世纪高等学校在培养目标方面要强调培养能够理解和研究人文世界的人才。中国人的社会是一个充分认识到上有祖宗、下有子孙的社会，个人生命只是长河中的一滴水，一个人的生命总是要结束的，但同时长出一个不死的和不朽的东西，那就是人们共同创造的人文世界，而且这个人文世界是经久而不断发展的，人文和社会学科就是要研究这个历史上不断发展的人文世界。
社会学所研究的是人在集体中如何生活，社会文化人类学就是研究人在集体生活中创制的文化。文化在哪里？就在生活在集体里的人的行为和意识中，文化是代代相传的，是有子有孙的，它凭靠一个个的人在他们的生活当中去表现、改变和发展着，日新月异。我们作为中国人，应当有意识地深入到中国人的文化世界中去，深入到中国人的社会生活中去，认识自己文化的历史传统和现在的发展。我们需要懂得世界上各国、各地区的社会与文化为什么彼此存在着不同之处，抓住了不同层面的比较研究，我们才能够谈得到“文化自觉”。开展这些领域的学术研究工作，北大有这方面的传统，也积累了一些成果，现在要善于继承和发扬这个传统，在新的世纪里取得更大的成就。
   从上世纪７０年代末以来，这个世界包括中国在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也许是世界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最大的一个变化，从一个工业化机械化的时期，进入到一个电子信息化的时期，进入了知识经济的时代，人们之间的交流空前加强，客观上彼此的依赖性也大大加强了。大家要在这样一个新的世界和社会格局中生存和发展，就需要发挥各自传统文化中积累的人类智慧，来协调彼此碰撞中的矛盾与冲突。个人与个人的关系、群体与群体的关系、国家与国家的关系、文化与文化的关系，相互之间如何共处与协调，就要靠当事者各方的智慧和文化底蕴。在这样的大形势下，我们要跟得上去，我们这个学科也必须要进入和适应这个新世界中的新的发展时期。这个时代的要求很高，对各个学科提出了比以往更高的要求。我们这个学科能不能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最后是要接受历史的检验的。因此我特别希望社会学、人类学年轻一代学者能在理性上把握得住这个关键时刻。
我一生中经过了“三级跳”，先是从“乡土社会时代”跳到“工业化时代”，但在工业化时代尚未坐稳之时，信息时代已经来临。我所做的研究工作，主要是在调查和研究中国社会的“第一跳”。再继续下去调查与研究这“第二跳”，受生命的限制，我恐怕没有条件了，而你们要去“跳”，要去研究中国社会当前与未来的发展。我们的社会变迁之巨大和迅速，使社会学者紧跟时代的步伐变得很不容易，你们这一代比我们这一代所面临的困难更大、任务更重，但不能不跟上去，否则是要被淘汰的。我指的是我们人类要适应这种变化，就是要能够解释这种变化，知道如何变化和将要走到什么地方去，这应当是社会学和人类学者的任务和责任。
学术是要通过学人来传袭和开拓的，学人是要从加强基础学力和学术实践来成长的，人才是文化传袭和发展的载体，不从人才培养上下功夫，学术以及广而大之的文化就成为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培养人才始终是我们工作中第一位的任务。
总结我们过去的经验，中国的社会学应该紧密地联系中国社会实际，社会科学理论的来源是当时当地有历史渊源的社会实际，而且应当为当时当地社会发展服务。同时我们提出了要用人类学的方法来开展实地调查，强调到实际的社会生活中去做深入的观察，取得第一手资料，进行分析总结，这样才能提高到理性认识，形成社会学的理论。
    北大在重建社会学的工作中贡献了力量，不仅首先挑选人员参加培训、备课，并最先筹备建系，相继又建立了研究所。我从公职上退休以后，把主要精力放在北大，还是为了要在重建社会学学科中贯彻我一向提倡和遵循的“理论联系实际、教学与科研相结合、学术为社会服务”的主张。我反对唯书、唯上，反对脱离实际和食洋不化的风气，我也认为学术领域必须有不同的观点，但必须有相互尊重、相互容忍的精神，这样才能通过百家争鸣而繁荣学术。
    从我个人的实践来看，把人类学和社会学结合起来，以社区为研究对象，用实地调查研究方法，对于学科建设和培养年轻一代扎实的学风是行之有效的经验，而且可以突出北大办学特点和学科建设的任务。
    社会学学科重建２０年之后，我曾回顾和反省过走过的历程。因为“速成”的后果，这个学科的队伍虽有了很大的发展，但力量还是比较薄弱的，基础不够扎实，水平也参差不齐，总体来说都需要“补课”，需要“再加工”。要想建成有中国特色的人文社会学科，培养人才特别是重视学术骨干的培养还是第一位的工作，为此我仍寄希望于北京大学的校领导能够在这方面继续给予这个学科贯彻上述宗旨所需要的各项支持。
    我当初积极推动在北京大学建立社会学系，后来又建议在北京大学建立研究所，目的就是要加强联系社会实际的科研工作，通过与研究相结合开设的课程，进一步推进教学与科研的结合，提高教学质量。希望大家能够在课程建设、教材建设、课题研究等方面携手合作，多下功夫，并且虚心向兄弟院校学习，加强协作，努力使北京大学的社会学学科建设在整体水平上迈上一个新台阶。
    当前我们还提倡要着重培养学生的创新精神，这样对于我们教师的要求就更高了，任务也更重了。教师们首要的是能够用自己的研究成果来推动教学，而创新的研究只有到实际中去，才有可能创得出来。
    我还想强调的一条经验是教学相长，我们是通过具体的人来建立学科的，我们的教师和学生要以创新的精神来共同开创这个事业。在学科建设过程中教师和学生之间应当是合作关系和伙伴关系，教师的责任不是简单的推销知识，而是要用自己经过实践检验的知识和智慧给学生迈进学术殿堂开门、开窍。在研究工作中更是如此，师生是不能分离的。所谓教学相长就是互相启发，我们要改革中国旧的教学方法，不要念死书，要学会从对社会实际的观察和调查中思考问题。我希望师生携手，教学相长，把学科建设作为一项长久的事业来做，我们需要一代、两代甚至好几代人的努力才能使我们的社会学学科打下一个真正坚实的基础。
    中国的社会学在上个世纪中走过了非常曲折、艰难的历程，社会学在８０年代得以重建并发展到今天这样一个局面，实在是非常不容易的。我们有许多同学也许还不了解学科的这段历史，我建议他们能够从课堂和阅读中了解这个学科在中国的产生、发展、停止和重建的历史，让学生们感觉到这个学科坎坷的命运，认识到他们的肩膀上担负着重建和宏扬这个学科的历史责任，在今后的学习和研究工作中时刻记得这一责任。今天我们在这里庆祝北京大学社会学系建系２０周年，意义非常重大，我们这一代老人已经或快要交班了，但是我坚信中国年轻一代的社会学、人类学学者将会把这一事业继承下去，使中国的社会学、人类学以一个崭新的面貌自立于世界学术之林，并对国家和民族的复兴，建立和平与融洽的人类社会作出应有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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