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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新闻周刊》文章:网络实名制能否做实

  2006年11月6日 11:09  瞭望新闻周刊

  文/《瞭望》新闻周刊记者刘菁邹大鹏

  当网上关于博客实名制的争议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有心人发现,实名制已经渗透到我们日常生活的许多方面:手机实名制、购房实名制、BBS版主实名制、就医实名制,再加上已经实行许久的储蓄实名制、股票交易实名制……

  从数千年来以农业社会为特征的熟人社会,在短短二十多年时间内一跃而成为以信息社会为特征的匿名社会,这种巨大的社会变革,给中国各方面的管理所带来的压力与挑战无疑是全方位的。 为解决一些突出问题,实行实名制管理似乎成了有关管理部门和机构的不二之选。

  那么,实名制管理的实效是否达到了制定者和实施者的初衷,真的一“实”就灵吗?实名之后还应有什么相对应的政策措施,使实名制“实”到位?

  “实名”多了烦恼少了吗

  10月下旬,中国互联网协会透露称,他们受信产部委托就博客实名制展开了研究,并建议以此为加强博客管理的大方向。截至8月底,中国博客作者规模已达1750万,博客读者目前在7500万以上,博客空间数量接近3400万。谩骂、造谣、色情……一些不和谐音在博客中传送,成为出台博客实名制的一大缘由。

  10月8日,信产部表示将在年内实行手机实名制,与之配套的《通信短信息服务管理办法》也将于年底出台。绝大多数的手机用户都有屡被中奖信息、信用卡诈骗短信、打折信息等等垃圾短信骚扰的经历。而主管部门称,手机实名的目的,一是遏制屡禁不绝的不法短信,二是节约号码资源,三是减少话费欠费死账。但在实际操作中难度很大,因为截至2005年第三季度,全国手机用户达3.78亿,其中70%以上为预付费用户,即当初购买手机号时没有要求登记身份证的用户。

  今年2月,建设部也表示今年将落实实名制购房制度,作为加强房地产市场调控的一项政策措施,意在防范违规促销、囤积房源、哄抬房价等违法违规行为。山东、南京等地已陆续开始试行。一直以来,房地产市场存在房地产开发企业或内部人员及中介公司、炒房人参与炒房抬高房价、赚取差价的现象。一部分人往往在楼盘内部认购时花较少的认购金拿下房号,然后在开盘后以高出数倍的价格将房号倒卖给真正需要买房住的人,从而间接抬高了房价。

  2005年7月,根据深圳市公安局要求,在中国网民中广泛应用的即时通讯工具腾讯QQ的开发公司——腾讯公司发布公告,将对QQ群的创建者以及管理员开展实名制登记。当时,QQ注册账户数已经突破4亿,活跃用户突破1.5亿。

  较早推行实名制的是储蓄业务。早在2000年4月1日,国务院颁布施行《个人存款账户实名制规定》,此后人们上银行存钱、取钱基本得带上身份证。中国人民银行南昌中心支行表示,储蓄实名制的另一意义,是通过税收杠杆为中低收入群体谋利益。

  更有一些新鲜的实名制。2006年初,为了加强对娱乐行业的规范管理和打击违法犯罪,南京警方决定实行娱乐场所工作人员实名制管理。而在2005年江西省政协九届三次会议上,一位政协委员针对公务员乱用公款吃喝、招待中的不正之风等问题,递交提案呼吁在公务招待管理中推行实名制。

  实名制能不能推开?老百姓中既有支持者也有反对者,还有试试看心态者。中国互联网协会博客研究小组称,调查显示约一半左右的网民支持博客实名制。而据中国社会调查事务所在北京等几大城市的调查,33%的人认为储蓄实名制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不便,比如为未成年子女存钱遇到难题,为家人代存取钱也是麻烦重重。

  一“实”就灵吗

  很明显,是一些领域暴露的突出问题迫使管理部门使出“实名制”的招。然而,实名制是公共管理“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吗?

  哈尔滨商业大学财政与公共管理学院刘萍副教授说,实名制是一种公共管理的方式,大方向是好的。江西省社科院社会学所所长王明美称,在现有个人信用状况遭到破坏的情况下,管理部门不得不搞个实名制。理论上讲它可以达到监管效果,但实际推行起来并不容易。

  王明美分析说,政府管理部门必须在个人权利与公共权利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要分清什么情况推行实名制有效,什么情况下不适合推行实名制。管理部门不能为了管理顺手,就硬性推行实名制。他举例说,靠实名就不能完全解决垃圾短信等问题。垃圾短信来源于两部分,一是信息内容提供商,一是个人用户,前者通过运营商批准的接入服务号发送短信,后者通过购买手机卡发送短信。手机实名最多只能解决个人用户乱发短信问题。而这些短信在数量上只占了垃圾短信的一小部分。所以,手机实名实际上是让众多的无过错者承担了犯错误的成本和后果。

  实名制,顾名思义是使用真实的名字,可真实不真实谁来保证、谁有资格审核用户身份证件的真伪呢?对13亿人口实行实名制,该花费多大的成本?目前电信运营商也好,网站也好,都没有可以对接的居民身份证数据查询核验系统,只有将公安机关的数据库与各相关实名制推行部门连接,才能完成身份的认证。博客网董事长方兴东表示,实名认证将给网站造成经济上的负担。一方面网站分管博客的就只几十个人,要对上千万用户的注册身份真实性进行确认和鉴别,力量不足。另一方面,要核实用户真实身份,必须调用公安部门的身份证信息资料库,每核一个信息要五毛钱,这笔费用网站很难承担。

  在诚信失范环境下,管理部门还得要面对“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尴尬局面。如果盗用他人的身份证或伪造身份证进行实名登记,能有效发现并阻止吗?恐怕也难。而一些基层实施部门为减轻工作量或小集团利益,不排除有“放水”的情况。中国农业银行黑龙江省分行的张家祥说,搞储蓄实名的重要动因之一就是要防止腐败,可很少听说哪个腐败官员是因为存款数额惊人而被发现的。哈尔滨市民刘宇称,过去给自行车上牌要求用身份证登记,可车丢了也没靠实名找回来,二手市场照卖赃车。

  谁来为个人信息安全保证

  上海社科院研究员、中国传媒大学教授魏永征说,实名制操作涉及到个人信息的保护问题,但目前我国还没有一个关于个人信息的保护条例。这正是老百姓对推行实名制的最大担忧。

  采访中,《瞭望》新闻周刊发现许多消费者担心实名制实施后,自己的身份信息会因为被盗用、转卖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许多人在日常生活中经常莫名其妙地接收到推销产品、服务等的电话、信件。而泄露他们的地址、电话等个人信息的渠道,很可能是一些需要我们用身份信息进行登记备案的经营单位或机构,比如房地产商会把买房者的个人信息转卖给建材商、装修商。一些商业组织从银行、房地产商、汽车销售商那里重金收购目标客户资料已是行业中的秘密。

  新浪网副总编辑侯晓强称,实名注册涉及很多问题,比如怎么保护注册人信息资料的安全?如果有人从网上盗取网民的个人信息,怎么追究责任?网站如果故意泄露网民个人隐私,怎么处罚?这些问题目前都还没有一个答案。

  有人用假名可能不被发现,而老实人用实名却要担上信息被泄露的风险。江西财经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院长丁美东认为,宪法保护公民隐私权,而实名制管理涉及到公民隐私权问题。如何在尊重个人权力的前提下推进实名制很重要,国家应该以立法形式推进,以公权调整私权,明确经营单位对泄露个人信息的法律责任,而不是由银行、网站、移动公司等经营单位来直接推进,他们只是执行者。哈尔滨工业大学公共管理系主任米加宁认为,作为一种管理手段,实名制必须有个人信息保护等一系列“基础制度”作支撑。

  如何让实名制落“实”到位

  丁美东认为,实名制落实到位的一个关键点,是要全面建立一个诚信体系。西方国家有比较完善的个人诚信记录档案,公民如果有一次坐公交车逃票的不良记录,就会影响到他的就业、经济往来等其他方面的诚信度。我国应该尽快建立一个有自我约束作用的信用体系,明确相应的失信处罚措施。否则实名也形同虚设,你发现某一实名的人违反了一些规定或有不良表现,但也可能拿他没辙,他也不会因为是实名而不去犯这些事。王明美也表示,要重建社会信用体系,让不讲信用者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实名制的实施,还需要建立一个信息互联互通的共享机制。张家祥介绍说,银行部门对与银行有借贷关系的客户建立了信用管理体系,但对普通储户还没有纳入信用管理范围。而且银行之间也没有完全实现信用信息共享,一些人在这家银行恶意逃债,但仍可能在其他银行继续借贷,因为其不良信用记录没有被其他银行掌握。而跨行业的信用信息共享更没有实现。理论上,利用手机短信进行诈骗的人仍能从银行取得贷款。

  王明美强调,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一些问题应该更多地通过市场手段解决,而不是依靠行政命令。一定要针对问题的性质和症结来制定政策和措施。比如,治理垃圾短信的症结在哪?不是全体手机用户实名的问题,也不仅是控制少数手机个人用户的行为,更重要的是运营商要对内容提供商严格管理。而主管部门还必须根据运营商与内容提供商是利益的共同体的现实,有针对性地制定相应强制政策。黑龙江省通信管理局市场处副处长梁作君告诉记者,作为基层行业管理部门,他们对手机实名制能起的作用没有太大信心。因为执行实名制管理的是运营商,他们如果为了集团的经济利益“放水”,管理部门也无法核查。要切实落实手机实名制,电信运营商的营销模式、业务流程和产品设计都需相应改变,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哈尔滨工业大学公共管理系主任米加宁表示,管理者与被管理者不可避免地存在冲突,关键是要寻找一个达到共同利益最大化的平衡点,让被管理者觉得“有理,放心,我必须服从”。一个政策的出台必须经过合理的评估、设计、讨论,不能一厢情愿地上来就搞个实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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