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都周刊封面话题:谁在玷污愤青的名字? |
| 2007年7月24日 12:13 南都周刊 |
愤青,曾经代表着激情和勇气,曾经代表着正义和责任,在以往的年代,它是一个让人热血的名字。 而如今,这个名字已渐渐被理解为盲目与极端、无赖与恶俗。 青年变了吗?标准变了吗? 不!一切的发生只是因为混淆。人们混淆了勇气和攻击,混淆了批判和漫骂。混淆了愤青精神和粪青态度。 划清界限的时候到了! 作者:河伯 是时候为愤青群体清理门户了! 一种巨大的变化令我们深深困扰:今日之“愤青”,就如同志、小姐、农民这样的词汇一样,随着时空的变幻,正发生着不可逆转的内涵蜕化,从“心怀义愤的青年”变成“当下喷粪的肾上腺素分泌紊乱人群”。 这种变化,令那些曾经反省自己愤青立场的前愤青与隐愤青们,认为有必要联手行动起来,与迅速扩大却迅速蜕化的粪青团体划清界限,因为真正愤青们的心跳与热血并不源于一个小小的腺体。为了维护人类高于生物性的本质,为了与激素做斗争,我们首先需要重拾经典愤青时代的光荣传统。 愤青,愤与青,当然与热血和冲动一刻不离,但回顾一部愤青史,我以为愤青并不是一群嗔怒乖戾的小屁孩。拆分来看,“愤”源于知识结构的建立与生活经验的积累,而“青”,则是对于个体成长史上自由与叛逆因子的珍视。换言之,我们的心智构筑起我们为何义愤、如何义愤的基石,而生命则提供了义愤的动力源泉与呈现形式。 这是一条从感官到心智再到情感继而是行动的人性线索,与犬儒和俗昧不同,愤青精神,是面临群体惯例、制度、不公与淫威的重重围困时,个体所彰显的抉择与行动的自由,是一种以热忱和行动为核心的生活方式。此外,“义”表达了一种个体与群体间的张力,它使得我们既不明哲保身,亦不陷入群氓。 几时,愤青居然成为匿名漫骂、口号主义、战争妄想狂与夜半扎车胎者的代名词?果若如此,这个群体真的有必要发起一场自我清理的运动,将蜕化变质的部分清除出去,以维护这个以纯洁为最高荣誉的群体的纯洁。 我看愤青之蜕变,跟网络时代来临有关。麦克卢汉有言,网络时代将伴随出现人类文化的重新部落化趋向,文身打孔碎布头服饰以及诉诸感官与肢体只是表象而已,且看粪青们的恶毒帖子与群氓式样的现实行动,便知道代表理性与逻辑的文字,如今也真的成为匕首与投枪了。这种“重××化”并不拗口难解,其实现世动辄嚼舌诅咒、上纲上线、打倒一切的粪青,不过是在触目惊心地演绎三四十年前的一幕。 这甚至突破了愤青演化史中的一种过渡状态,狭隘××主义。这可能是地方主义,不管是盲目仇视还是盲目自信;也可能是民族主义,不管他们对本民族与外民族的文化与历史多么的不熟悉;抑或是小群体主义,动辄进行群体间PK,尽管我们知道,只有人和黑猩猩会集结本群体的雄性个体,对其他群体进行有预谋的袭击。 虽然狭隘,但毕竟是“主义”,在狂热与盲从之外,肯定也有内涵与纪律以及哪怕不健全的心智,而网络这一媒介不断缩短着粪青们的“感知-行动反射弧”,最后成为一种腔肠动物的应激反应,一种虚无主义与习惯性失禁的杂糅体。 粪青们以为自己是漫天飞舞拯救人类的黑客尼奥,却不曾想其生存状态更接近只有输入输出两条即时通路的“人类电池”,而复杂、丰富的理性与精神悄然蜕化。还记得那些只有条件反射与化学反应的场景吗?虽粉嫩如婴儿,却凛然可怖。每当理性在闪光,黑暗中便有这样的凛然目光片片点亮。 我时时担心,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历史与未来。但就算已如麦克卢汉般慧眼目击文字时代的衰落前景,处在愤青堕落前夜的我们仍旧有理由、最重要的是有义愤,去直击与批驳愤青的蜕化,因为相比脱缰驰骋的历史,我们首先且可能关怀的,是一代愤青们的荣誉。 葛红兵道歉事件 6月上旬,上海大学文学院教授葛红兵在其博客上发表了《中国:你该如何纪念二战?》一文,该文当中较受争议的部分,在于他认为日本人民也是二战的牺牲品,而中国的二战纪念宣传是一种“宣仇”式教育,如果将民族引向充满仇恨的境地,会遭到全世界的憎恨。 此文迅速被各大网站、BBS、QQ群聊天室转载,标题被改成了《中国纪念抗日战争意在宣扬复仇》。 短短几天,七百多封诅咒信砸向了葛红兵,有人在网上公布了他的家庭电话住址,“仇葛分子”呼吁上海大学驱逐他,甚至有网民称:“葛红兵的爷爷就是臭名昭著的大汉奸葛日仁,1946年被国民政府正法,并没收家产”,“其父葛本浓为其起名葛红兵,本意一是向人民谢罪,二是想让葛家的人抬起头重新做人”,“葛红兵念书时曾拿过日本财团的奖学金”。 迫于各方压力,葛红兵被迫撤消博文。6月12日,葛红兵在博客上发表了《歉意和说明》一文。文中表示“该文给许多读者的民族感情造成伤害,我表示歉意。该文给网站带来影响,我表示歉意。” 6月18日起,葛红兵两度向媒体阐述了他关于简单“宣仇”的观点,然而,道歉和解释没有换取事情的平息。有人在百度贴吧专门开出“葛红兵吧”作为“仇葛阵地”,“垃圾、人渣、卖国贼”“上海大学必须开除走狗”、“中华民族的败类”、“日本鬼子走狗汗奸”的言论充斥论坛。在该贴吧里,ID为“124.165.173.*”的匿名网民甚至发出“宰了他”、“杀葛全家”的号召。 近日,葛红兵的一位朋友说:葛现在的境遇可以用“恐怖”来形容,他已经不能说话了,有人要用“伤害民族感情”等理由到法院告他,更听闻有组织要针对他来搞活动。据称,葛目前不得不避人耳目,来自政治、学术、家人和民间的压力使得他甚至不能在上海继续住下去。 瓶砸李登辉事件 日本东京成田机场出发大厅,日本当地时间2007年6月9日下午3时30分左右,即将结束日本之行的李登辉正向送行的人群挥手,忽然,两个装有果汁的塑料瓶横飞过来,李登辉闪躲一旁,李妻曾文惠受到惊吓,险些跌倒。 这位自称“20岁以前是日本人”的台湾前领导人此次访日之行旨在祭拜奉祀在神社内的哥哥李登钦。 瓶砸李登辉的是驻日工作的中国工程师薛义。事发当晚,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国内,各大中文网站、BBS激昂万分。薛的照片被打上“抗倭英模”标语流传在各大网群中, “李登辉让咱爷们儿给砸了!解气”,“怎么扔瓶子?应该扔大便”的粗鄙言论随处可见。网易论坛上一位名为“评评灌灌”的网友写下一篇反对狭隘民族主义的“反薛”文章,立即招徕众网民拍砖唾骂,直骂“写这篇文章的人,不是李的私生子女,就是中华民族的败类”。 夜扎日本车胎事件 2007年7月1日,早上7点多,海淀区上地东里七区的沈先生出门买早点,突然看到隔壁邻居停在路边的红色威驰前后车胎都泄了气。沈先生急忙赶回家准备打电话告诉邻居,却在楼下被别人叫住,这才知道,自己停在楼下的威驰也被放了气。 上地派出所警员赶到现场,一统计,一夜之间,这个居民区共有13辆车被扎,全部是本田雅阁、尼桑、丰田等日本品牌车,而这里其他品牌的车则完好无损。 案子尚未水落石出,可这则小小的新闻却在全国范围内引起轩然大波。各大论坛连夜贴出了这则新闻,跟帖支持者甚多:“买日本车的都是猪”、“支持,狠狠地砸小日本的东西”、“太好了,应该全国都遍地开花!”“向全国推广经验!”“买日货的人都该有这个下场”。极端民族主义者的暴力行为在网络上被封为“义举”,得到了普遍支持。 抵制杨丞琳事件 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何以成为万人唾骂的“国耻”? 从去年起,杨丞琳遭到的唾骂就没有停止过,缘起要归结于她在吴宗宪的《我猜我猜我猜猜猜》中对“八年抗战”这一历史事件的错误理解。 这一段经典的“杨丞琳语录”迅速地变异出好几个版本在网上流传,杨以往的节目录像、“哈日”语录都被网民挖出来作为“罪证”。很快,杨丞琳就成为大陆部分网民的“人民公敌”,对杨的漫骂布满各大论坛:“杨丞琳,你这该杀的”、“永远不许她来大陆”、“封杀杨丞琳”、“杨丞琳,国耻”…… 虽然杨本人曾数次就“抗日问题”、“哈日”问题郑重公开道歉,但是,网民一定要“戮之而后快”,一年多的时间里,各地网民动不动就组织“万人签名抵制”活动。2006年6月,网友发起“万人签名抵制杨丞琳”活动;2006年7月,杨丞琳宣传奥运遭网友抵制。2007年1月,杨丞琳为麦当劳代言“哈辣一族”新品,再次遭到网民签名抵制,“万人签名拒吃”活动一时间成为“网愤”们的新风潮。 肖锋 [愤青] 即愤怒青年,英文The Angery Young,中文称谓发明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指某个躁动社会种群,或指个人一生之中的某个阶段,通常与荷尔蒙相关。不同时代不同愤青,“文革”愤青是造反有理的红卫兵,80愤青是摇滚青年,90愤青是顶鸡冠头的朋克。新世纪愤青为网络拍板块者。 [愤青世代] 分50后,60/70后和80后三个世代。50后如牟其中、杨小凯们年少时曾写下《中国将向何处去》,80后韩寒、郭敬明们会写畅销书。50后下过乡、进过厂、扛过枪,80后上过学、跨过洋、泡过网,当这两代父子关系的愤青掐在一起时,60/70后在一旁劝架。 [愤青国别] 愤青非中国特产,日美均有。不同的是,日本愤青从原子弹废墟里爬起来,化悲痛为力量把一个战败国建成世界强国,而中国愤青口水多过行动。中美愤青却有共同之处,即美愤敢对小布什说“不”,而中愤也敢对小布什说“不”。 [愤青级别] A级:伟人型,如鲁迅、陈寅格; B级:精英型,李敖、崔健、陈丹青; C级:平凡型,发帖者、认真回帖者; D级:浮躁型,爱拍砖者;F级:即粪青,除了骂人不会干别的。伟人愤青用灵魂爱国;精英奋青用行动爱国;平凡愤青用键盘爱国;浮躁愤青用唾沫哀国;垃圾粪青用粪便碍国。 [网络愤青] 骂人为嗜好的冒牌爱国者,常用词为“汉奸”、“走狗”、“特务”、“卖国贼”。主张不要买外国货,主要是日美货。对哈日族、哈韩族、亲美派深恶痛绝,必将置之死地而后快,仿佛只有他们才是正义的化身。 [世界] 老愤在“文革”时号称要“拯救全世界2/3受苦人”,新愤在全球化大潮中对世界“说不”,总之,这个世界能看顺眼的地方不多。 [说不] 《中国可以说不》一书开创了“说不”系列之先河,后引申为对既定世界的格局强烈地不认同,包括国际格局和国内社会。该书的口号是“丢掉幻想,准备战斗!”被西方评为“肤浅青年的无知与孤傲”。当下“说不”的方式改用鼠标。 [网争] “馒头案”、“寒白之争”及众多愤青战小资口水官司,均说明社会人群的某种分裂状态。八十年代喊出的“理解万岁”,消弥了不少时代隔阂,而现在是喋喋不休的争吵。 [仇日] 愤青第一大仇外症,抗日战争过去60年,新的“抗日”如火如荼。保钓、教科书、靖国神社,每每激起中国民众尤其愤青的强烈情绪。故在其国名前加个“小”字,而这个“小”的日本百多年来却一直压着“大”中国半场打。作为战败国,却跃升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给亚洲人民带来深重灾难,却决不道歉。所以,愤青奋起抵制日产汽车、电器和动漫,却收效甚微。 [反美] 美国人难懂“为什么世界上的人都想学我们,却又恨我们。”消费麦当劳、可口可乐、米老鼠长大的一代,开始用麦当劳的方式行事,追求可乐般爽的生活,和像米老鼠一样快乐。这些都是所谓“美国梦”的一部分。然而,美国却是中国人最恨的国家之一,同时又是最想去的国家。 [切] 切·格瓦拉的影子从来没有离开世界。每年10月8日,总有人为他点燃一支守夜的蜡烛,献上一束朴素的鲜花。他告诉人们,在这个世界上,正义必须用枪杆子来书写——而在网络时代,似乎变成了必须用鼠标来书写。话剧《格瓦拉》大声呼喊:“不革命行吗?”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和尖叫。转眼就一头扎进了星巴克。假如格瓦拉活着,一定会开个贝雷帽店,签名售帽。 [鲁迅] “文青”欲转化成愤青,必拿鲁迅作榜样。鲁迅是一个被网络时代过度消费的精神符号。其实,我们现在骂的,老夫子早就骂过了。鲁晚年曾问左翼青年领袖,你们当政了我会不会去扫大街? [王朔] 愤青加痞子掩盖了其真实面目。“我是超级攻击型人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就是一病人,我是一疯狗,咬死人不偿命”。但却会在央视《心理访谈》上哭鼻子。被套用最多的是“我是××我怕谁”,“见过拧巴的没见过这么拧巴的”。 [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第一关键词是改革开放,九十年代第一关键词是发财,新世纪第一关键词是娱乐。八十年代启蒙引发中国当今千年未遇之变局。有著书认为,八十年代是理想主义的年代,故怀念之。 [理想主义] 嘲笑60代、70代的思想单一、高谈阔论,80后们一只眼看课本、另一只眼盯美女。试卷的题目是“读书是否为了赚大钱娶美女”。追求即时快乐成为新做派,理想是个多么遥远的词汇。他们不谈理想,更不谈主义。 [诗人] 曾经的时代启蒙者,借犀利诗句唤醒沉默的大多数。现在,无论“高尚是高尚者墓志铭”的悲壮,还是“卑鄙是卑鄙者通行证”的愤慨,早就被政治笑话、短信和黄段子消解掉了。诗人变成嘲讽对象,于是悄然变身策划人或酒吧老板,缪斯门徒当上房地产商的食客。 [奋斗] 被“自我实现”,“成功”PK掉。八十年代“女排精神”崇尚集体主义拼搏精神,而现在追求个人成名和个人品牌,成名哪怕十五分钟。“成功学”成了中国一门显学。如果你二十岁不反叛,就是没心;如果你三十岁还没成功,就是没脑。 [青春] 青春成为某种崇拜对象,人们意图加以延长、享受它,商业上加以迎合之。再老也要赖在青春里。我们很重要,我们要表达,我们要改变世界。所以,从这种意义上,说你愤青或哪怕老愤,也是一种莫大的赞誉。 理想主义愤青时代 南都周刊:据说“愤青”一词本源自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西方,指欧美左翼思潮中,那些主张颠覆传统社会价值的叛逆青年。在中国大陆,最早的愤青是指那些上山下乡的知青,你认为是什么具体原因促使愤青在“文革”前后的产生?和国外的愤青相比,他们有哪些异同点? 张闳:由“知青”变“愤青”,是很自然的事情。这些“知青”的前身是“红卫兵”,多半是一些抱有革命情怀的年轻人。在成为“知青”的初期,也依然相信自己将在农村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但事实上呢?他们被放逐到陌生的环境里,为生存而苦苦挣扎。当初的理想破灭,人生毫无前途。尤其是在“九一三”事件之后,他们开始反思,1970年代中期,一些觉悟的青年通过阅读禁书和小氛围的思想交流,重新寻找人生的价值。直到“文革”结束后,他们的声音开始浮出水面,表现为“今天派诗歌”和“伤痕小说”等。 与1960年代西方的左翼愤青相比,知青一代的中国愤青更理性。1960年代西方学生造反运动与“嬉皮士”运动密不可分,他们更强调欲望、生命激情,在形式上跟“红卫兵”运动很像。但知青一代则是通过对“文革”和“红卫兵”运动的反思和背离,来表达自己的。他们虽然表现出某种程度上的叛逆姿态,但更多的是耽于思考而疏于行动,较少具有破坏性。虽然他们也并没有表现出强大的建设性,但充满了对新的理想和价值的呼吁。在旧的理想和价值业已破产的情况下,甚至扮演了新的道德代言人的角色。 南都周刊:“文革”以后的1980年代,是慷慨悲歌的理想主义的天下,从文学上看,大批“知青小说”,表现一代知识青年在那场荒谬的历史运动中所显示出的理想追求和人格精神,另有一些作家以平民代言人的角色,描写社会下层的追求及幻灭,默默无闻中孕育的愤怒和反抗。有人说,以上社会因素促成了理想主义愤青的成长,比如梁晓声就公开宣布:我是一个愤青。这一阶段的愤青有什么特征? 张闳:“文革”后,国家进入一个新的时期。通过高考、返城、招工等措施,知青大多得到了安置。更为重要的是,全社会有了新的政治认同和文化认同:实现现代化。至于如何实现且不论,但至少在理论上承诺了每个人都有自我价值实现的可能。在此种情况下,愤怒的理由不多。纵然个人有诸多不满,但在当时都被解释为改革过程中不可避免但“阵痛”。因此,当时的“愤青”所针对的大多依然是“文革”。 接下来的问题是,新时期的社会理想虽然在理论上高唱的是“实现四化”,但公众的日常生活却越来越务实,越来越物质化。而对“红卫兵” “知青”运动的否定,同时也包含着对一代人青春的否定。一代人已然失去了青春,如果又得到多少物质利益的话,他们的生命价值就显得很低廉了。所以才会有梁晓声这样的作家,他们试图通过文学重新在“知青”生活中发掘激情和理想辉光。让那些在新时代并没有得到多少利益的普通人,在对昔日时光的回忆中重拾青春理想,以赢得自我肯定。这是一个善意的动机,是一个浪漫主义的旧梦,一个“一无所有者”的精神鸦片。 更年轻的一代人则不同,比如崔健。这一代对“一无所有”的理解,表现得更加坦然。他们更愿意以一种游荡的姿态,表达对现存秩序和价值的反叛。由此看来,梁晓声既不愤、也不青。崔健才是那个时代的愤青代言人。 南都周刊:1980年代后期,是理想主义逐渐告别中国的时期。一个例子,就是后来电影《保尔·柯察金》,解构了保尔·柯察金这个影响中国几代人心灵的理想主义英雄形象。这是否意味着理想主义愤青的归隐江湖,其原因是什么? 张闳:保尔·柯察金的故事是一个问题男孩变成革命战士的成长小说,这个过程,“知青”一代人已经演绎过一回了。对于他们来说,这个故事除了怀旧之外,不再有其他功能。而对于更年轻一代人来说,成为革命战士的机会也不多。即使没有这样一个剧本去建构它,它的意义也不如当年。人们在英雄梦想破灭之后,更愿意看见真实的、普通的自己。这个解构的故事只是这个时代精神变化的结果。如此而已。 民族主义愤青的崛起 南都周刊:1990年代,全球化日益加深,民族主义再度兴起。此时,愤青概念也开始分化,一些人逐渐与意识形态和政治观点联系在一起,被冠以民族愤青之名。你怎么看待这一类愤青产生的背景? 张闳:一般而言,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是在民族国家面临生存危机的情况下,才容易出现的。它出现在1990年代的中国,情况确实非常特殊。这个时期,中国开始进入全球化的国际秩序当中,一般而言,这是中国国家发展的一个新的机遇。毫无疑问,它同时也是一个挑战。进入全球化体系会引发民族认同危机吗? 新的国际秩序需要学会新的外交原则。这些原则既有“丛林原则”式的强权政治,又有多重势力相互妥协的商谈政治。这两种交往原则,中国人都没有学会。既无力应对强权,又不懂得妥协。挫败感无可避免。这就刺激了100多年来中国公众最敏感的心理旧创——民族屈辱。100年的历史仿佛是一个圆环。在民族主义这一点上,官方新的意识形态与民间文化心理达成了空前的契合。对于愤青来说,适当地表达一下民族义愤,这在政治上是正确的,在心理上也是安全的。 南都周刊:1996年,《中国可以说不》的流行,标志着中国民族主义情绪升温,它有着怎样的影响? 张闳:尽管《中国可以说不》是一本刻意制造出来的粗糙之作,但它确实是合时宜的。“说不”,是表达愤怒的通行手段。国家可以“说不”,这在一定程度上赋予了“说不”行为以合法性,而且,有可能将“说不”行为上升到民族国家大义的高度来予以肯定。这对愤青是一个强大的心理支撑。尽管他们未必知道为什么要“说不”、对什么东西“说不”和如何“说不”。 南都周刊:伴随着网络的普及,“愤青”一词频频出现在BBS及QQ群聊天室。充斥论坛的往往是各种漫骂和煽动性的“爱国言论”,粗鄙的人身攻击和诋毁,还有对战争的无原则鼓吹。最新的一个事例,就是上海大学教授葛红兵被骂为汉奸,被迫失声。怎样看待网络极端愤青的杀伤力? 张闳:互联网话语暴力,并非仅限于民族主义愤青。这是中国大陆一个普遍化的暴力倾向。话语暴力与民族主义的结合,无非是借助“爱国”的道义力量,为话语暴力确定合法性保护和爆炸性力量,与“爱国”与否本身关系不大。葛红兵的言论确实有诸多值得商榷之处,但他恐怕还没有资格被称之为“汉奸”。 其实,愤青是话语权利资源相当稀薄的一群,如果没有互联网,他们很少有机会发表自己的意见。一旦有了这样一个意见发布平台和表达权利,他们也不知道如何来使用它。互联网的匿名性和群体效应,为愤青提供了很好的心理保护,愤青只能满足于在虚拟空间里获得一些虚幻的表达权。虽然他们依靠数量和音量,似乎发出了很强的声音,但实际上他们的声音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因而也就变得可有可无、无关紧要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依然是话语上的“弱势群体”。他们的表达权相当有限,而且得不到有效的保障。一个版主随随便便在几秒钟之内,就可以把他们的言论删除得一干二净。所以,这种貌似强大的声音,实际上是弱不禁风。虽然我不支持愤青们的暴力化的表达,但我觉得社会应该为他们提供更充分和更可靠的表达权利和表达空间,否则,这种暴力化的反弹将会更严重,后果也更危险。 这些人是靠不住的 南都周刊:就目前来看,极端民族主义愤青主要有三类。第一类是反日和反美愤青;第二类人则是反美愤青的分支,不顾道德和国际法则,通过将本·拉丹和萨达姆等人奉为英雄,来发泄心中的情绪。第三类人是要求武力攻台者。在全球化时代,从国与国以及国与地区的关系来看,民间的民族主义具有微妙的制衡机能,在这种背景下,如何引导并建构一种健康的民族主义,如何来看待这一类愤青的影响? 张闳:我对这种极端民族主义的言论并不特别在意,无论它是反美还是反日。一般而言,它还只是停留在盲目的情绪冲动的层面。这种盲目的本能冲动,隐含着某种危险性。但要传化为危险的行动,还需要一些重要条件。一是极端主义理论。比如本·拉丹的基地组织,有伊斯兰原教旨为理论基础。二是强人式的领袖。目前中国所谓“极端民族主义”愤青,缺乏这样的条件。 民族主义是一个含混的、似是而非的概念,根本就没有足够强大的心理凝聚力,而在中国目前的条件下,强人式的精神领袖似乎也没有可能出现。缺乏这两者,愤青就只能沦为乌合之众。依靠盲目的本能冲动纠集在一道,一有什么危险的风吹草动,旋即做鸟兽散。萨达姆就上了这些人的当。当初他们支持萨达姆,狂热反美,结果怎么样呢?国家真有危难,这些人是靠不住的。 南都周刊:从国内原因来讲,有学者认为,极端民族主义愤青以及极端民族主义的泛滥,会形成一种深层的“受害意识”,不利于我们民族奋力争取富强的精神资源;而且在中国的现实条件下,这种激愤民族主义将有可能走向“闭关锁国论”,又必然与极左思潮的死灰复燃相联系,这个有没有道理? 张闳:这种说法是有一定道理的。对外的极端民族主义和对内的极左思潮是最容易结盟的。这二者的同盟一旦建立,将是社会政治生态急剧恶化的征兆。不过,这还要看这种思潮所影响的人群。在现代政治制度不健全的情况下,对国家发展走向起决定性作用的,不是依靠人群的数量。如果人数能决定国事,那政治改革就已经完成了。 南都周刊:有社会学家认为,极端民族主义愤青虽然爱国,但其激进的思维方式和言论却有可能因“遮蔽了真理”而最终导致误国。鲁迅先生早在许多年前称他们为打着爱国旗号的“爱国贼”。如何评价以上言论? 张闳:我在网上已经看到过称鲁迅为“汉奸”的言论。这已经够极端的了吧。如果鲁迅也是“汉奸”的话,我就不知道这些“爱国者”所爱的“国”是一个什么东西了。我只能称他为“无赖”。这种无赖实际上什么都不爱,只爱一个空洞的、子虚乌有的“国”,用来应对自己内心的麻木、愚顽和冷漠。对这种人,有一个西方思想家说得一针见血:爱国主义是无赖最后的避难所。 粪青玷污愤青的名字 南都周刊:从积极的意义上考虑,有一种愤青,是具有正义感、责任心、公民意识觉醒的人。他们嫉恶如仇,鞭挞时弊、为己为民争权利。然而愤青的概念发展到今天,他们也似乎已经被妖魔化、边缘化,被“一锅煮”,有没有为愤青正名的必要? 张闳:“愤青”原是指那些有理想、有激情、有勇气、有正义感和有责任心的年轻人。有正义和责任在心,才会对不公有愤怒。事实上,任何一个正直的人,在年轻的时候,都不同程度上是“愤青”。而如今,“愤青”已被写作“粪青”,表达了人们对那些盲目、愚昧、没有理性、不负责任的言行的不满。“粪青”的种种无端的狂暴情绪,已经接近病态了。他们对具体的事物漠不关心,对具体的不公视若无睹,对身边的事物也没有爱。只有一派歇斯底里的狂吼乱叫。如果这不是心理病态的话,那么,就是没有廉耻。“愤青”已经成为“无赖”的代名词,很难再纠正。“粪青”应该为“愤青”这个可爱的名字被玷污负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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