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砖窑”事件，暴露出很多干部只重经济建设忽视社会建设，只重城市和大工矿忽视农村和小企业，只重政绩不重民生，只重表面工作轻视基础管理

　　近日，山西“黑砖窑”事件中有5名干部涉嫌滥用职权和玩忽职守被提起公诉，95名负有责任的干部被给予党纪政纪处分。山西省纪委认为这次处理使那些不尽职守、对人民群众利益置若罔闻的责任人员受到了严肃的追究。

　　针对“黑砖窑”事件暴露出来的一系列问题，山西省省长于幼军指出，“干部对违法非法行为麻木不仁、熟视无睹是滋生‘黑砖窑’事件的温床。‘黑砖窑’问题暴露出一个综合征：很多干部只重经济建设忽视社会建设，只重城市和大工矿忽视农村和小企业，只重政绩不重民生，只重表面工作轻视基础管理。”他说，“我们在社会管理和社会建设上遭遇了‘滑铁卢’，打了败仗，教训极为沉痛！”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在对“黑砖窑”事件的跟踪调查中感到，改变一些干部的麻木不仁状态，改善基层治理环境，是避免类似“黑砖窑”事件再次发生的关键。

　　 农民工朱广辉的“奇特”经历

　　本刊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一位未满18岁、出来打工的农民工朱广辉，在国家工作人员的漠然甚至是胡作非为中“几进几出”黑砖窑的“奇特”打工过程。

　　据永济市公安机关调查，今年5月18日9时许，永济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劳动监察大队执法人员侯军元（队长）、尚广泽、尚卫民、翟晓辉等人，在张营镇冯营村姚根吉砖厂进行劳动用工检查时，发现四月份曾在城北街道席村寇亚杰砖厂打工、已被遣返的河南宝丰籍未成年人朱广辉在此打工，便依照《劳动法》有关规定，对窑主姚根吉给予1800元经济处罚，责令承包人姚五喜将朱广辉工钱结清，并送到永济市转乘回河南的客车上。

　　朱广辉接到工头给的600元工资，到住处收拾物品时，永济市劳动监察大队执法人员尚广泽跟到朱的住处，向朱索要了300元现金（尚广泽不承认）。

　　在砖厂承包人姚五喜驾车送朱广辉去永济火车站时，劳动监察大队执法人员尚广泽也一同前往。行至栲栳镇尚信村敬老院路口时，尚广泽让朱广辉在此下车，将朱广辉“介绍”给在此等候的栲栳镇尚信砖厂承包人黄新昌，让朱广辉在黄的砖厂继续劳动。

　　之后，尚广泽和姚五喜返回根吉砖厂，尚广泽告诉队长侯军元已将朱广辉送上回家的汽车了。

　　当天中午12点，侯军元、尚广泽等4人处理完姚根吉砖厂非法用工问题，返回市区到尚信村羊肉馆吃饭，恰遇朱广辉和黄新昌，于是第二次将朱广辉送到去永济市的公共汽车上，要求他回河南老家。

　　公共汽车开走后，黄新昌与其砖厂工头“左老五”等人趁侯军元等四人吃饭之际，驾车再次将朱追回拉到砖厂打工。

　　5月24日，20余名河南籍打工者亲属来到永济市劳动局，请求帮助寻找在栲栳尚信砖厂打工的孩子。尚广泽接待后，让他们到栲栳派出所报案，在派出所内，尚广泽再次见到了朱广辉。

　　之后，朱广辉一人前往运城火车站，经一中介机构介绍，又到盐湖区北相砖厂打工。

　　6月15日，运城市公安局组织开展清查打击黑砖窑强迫职工劳动第二次集中统一行动，将朱广辉从北相砖厂找回移交劳动部门。

　　这样在不到一个月中，朱广辉第四次出发，由永济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派专人专车，终于回到河南省宝丰县闹店镇老家。

　　 干部麻木不仁滋生“黑砖窑”事件

　　“黑砖窑”事件发生后，洪洞县官庄村党支部书记、山西省人大代表李清生十分气愤。他说：“为什么这么多部门管不住一个砖窑、一个作坊？就是基层执法人员以罚代管。七站八所人员也不少，设一个部门以罚代管，再设一个部门还是以罚代管。它非法、违法，你只罚款不帮助他整改规范，他照样还是非法！”

　　6月中旬开始，山西省委、省政府掀起了一场打击“黑砖窑”犯罪行为、整治非法用工的风暴，严厉打击了违法犯罪行为和黑恶势力，解救了许多受害人员。

　　同时，各级干部也都在思考本地、本部门“不负责”“不作为”“不到位”等多方面的教训：

　　其一，一些地方对企业劳动用工和流动人口的依法监管不到位，尤其是农村地区存在明显漏洞和薄弱环节。

　　其二，一些地方的农村基层组织软弱涣散，未能认真履行职责，个别村干部甚至包庇纵容“黑窑主”。洪洞县曹生村“黑砖窑”窑主王兵兵之父王东记，既是村党支部书记，又是村农民工维权联络员，却长期包庇、纵容为非作歹的工头衡庭汉等人。

　　其三，一些职能部门针对新形势、新问题，跟不上、管不好。砖瓦窑厂工人流动性大，进行适时监管难度大；跨省非法劳务市场的监管和打击也存在难题。运城市有关负责人介绍说，当地公安机关调查发现，在此次专项行动中被解救出来的民工中，很多是在郑州、西安、三门峡等地的火车站等地被拐骗至运城的。但各级政府和部门未能及时有效地应对。

　　更有甚者，检察机关初步查明，洪洞县广胜寺镇派出所民警席志强是分管“黑砖窑”所在地曹生村的片儿警，但直到“黑砖窑”事件案发，他从未到辖区内检查过工作，更未进行过外来人口清查登记。广胜寺镇国土资源所所长卫雄、指导员曹俊负有依法保护耕地、开展国土资源动态巡查等职责，他们得知“黑砖窑”多次违法取土，却未安排查处，只是下达了停工通知并擅自决定罚款了事。广胜寺镇工商所副所长郭伟民、魏世红负有对辖区内企业、个体工商户进行监督管理以及取缔非法经营的职责，但他们没有对“黑砖窑”进行过巡查，致使当地“黑砖窑”非法经营达4年之久。

　　 “以民为本”还未到位

　　李定是最早发现曹生村黑砖窑的干警，在5月27日排查民爆品的行动中，他在曹生村发现几名衣衫褴褛、行迹可疑的人，并马上报告有关负责人，正是由于他的警觉才使公安部门侦破了这一虐待、奴役民工的案件。但他在随后的调查中被立案侦查，因为他负责派出所辖区内暂住人口登记和暂住证发放等工作，他明知黑砖窑内有大量外来民工，却在告知承包人要办暂住证后再未过问此事。

　　看来，“以民为本”的思想并未体现在他日常的工作中。

　　本刊记者在采访中发现，仍有相当一部分山西基层干部存在糊涂认识。有人认为洪洞县曹生村黑砖窑是我们主动打击掉的，怎能成为反面典型？河南人在山西奴役民工，怎么问题都算在山西头上？等等。

　　但他们没有体会到，众多民工兄弟已在他们管辖的范围和领域内过了一年甚至更长时间的非人生活。

　　针对此，山西省委书记张宝顺7月初要求各级干部反思教训要到位。他认为，“黑砖窑”事件带来的警示和教训是多方面的，每一位领导干部都应该多问几个为什么，都应该进行深刻反思，问题虽然发生在乡镇、农村和企业，但暴露出省、市、县领导机关和管理部门在政治、工作和作风方面的突出问题，一定要深刻吸取教训。

　　张宝顺认为，一些党政企干部政治素质不高，政治敏锐性不强，对事关人民群众生命安全健康和重大切身利益问题没有引起高度的重视，“以民为本”只落实在嘴上，而没有体现在行动中，实际上就是“以民为本”的思想没有在自己脑子里扎根。

　　山西省纪检委副书记杨森林说，山西在此次“黑砖窑”事件中处理干部力度之大、数量之多，是近年来少有的。但作风不实、不关心群众的干部决不止这100名。从目前排查的情况看，山西省4600多家砖窑中，有证照生产的不到三分之一。

　　从7月4日至11日，本刊记者随山西省长于幼军，与多名副省长、党政系统十多位厅、局、部长，辗转行程2000多公里，赶赴临汾、运城、晋城、长治、晋中5个市的10多个县、数十个乡镇、村，督促检查“整治非法用工、打击‘黑砖窑’专项行动”，并就劳动用工、农民工维权、农村市场监管、流动人口管理、社会救助、砖厂整治和新型墙材、基层组织建设等方面建立长效机制求教问计于基层干部。劳动、工商、公安、工会、民政、国土等部门，逐一交出了建立长效机制的“答卷”。

　　记者注意到，在规范和加强劳动用工，建立农民工维权网络，农村市场监管“纵到底横到边”，流动人口强化管理，流浪儿童和智障人员社会救助，黏土实心砖厂取缔限制，基层组织建设改进，乡村政权社会职能强化等方面，都有了实质性的措施。经过长期酝酿的《山西省农民工权益保护条例》已经开始正式实施，这是我国首部农民工权益保护省级地方性法规。

　　除了这些政策、制度、法规，更多的人还希望各级干部真正把百姓的安危、冷暖放在心头，这样学费才不会白交

　　 还要期待经济转型

　　按照国家产业政策，由于对环境的破坏和资源的浪费，黏土实心砖生产受到了最大程度的限制，原有生产企业被逐步取缔，新开办此类企业更不会被批准。

　　而本刊记者在临汾、运城等地看到，在农村乃至县城，由于建房中的承重、保暖以及成本价格方面的原因，黏土实心砖仍有很大需求。

　　这种需求催生了违法经营、非法用工的砖瓦窑厂。在政策限制与市场需求中生存的黑砖窑，成了山西干部心中的痛。人们除了痛恨窑主们的违法行为，还在反思在淘汰黏土实心砖的政策出台后，山西接续和替代主业发展的严重不足。

　　山西省境内堆集了10亿吨左右的煤矸石，这是新型建材的好原料，但这个有益于环境、替代落后生产能力的新产业却没有很好地发展起来。这是各级干部应该好好反思的，经济发展如何在产业政策和客观实际中取得最佳效果，否则“黑砖窑”的痛会成为“长痛”。

　　在“黑砖窑”的伤疤揭开之后，各级政府和干部如果能从经济、社会全面发展的角度，扶持新型建材产业得到长足发展，那么这个“伤疤”，才能揭得更有价值。（文/《瞭望》新闻周刊记者）来源：瞭望